2013-07-31 16:54:09 浏览：1326
·散文·
叩拜雪峰山
邓宏顺
到过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到过佛道共存的庐山，到过理学老营武夷山，到过红色的井岗山……也一直想叩拜哺育我的雪峰山！一次“亲吻雪峰山笔会”，终于让我走进雪峰山腹地的夙愿得以实现。
如果你了解大湘西地理，你会知道，雪峰山脉是用怎样的乳汁滋养着我们，以怎样的怀抱呵护着我们，以怎样的意志教诲着我们……坐在车子的摇晃中，走在崎岖的山道间，躺在雾朦朦的瑶家木楼里，我带着自己的诸多联想，一天天往前走，像在一步步走进无边的大迷宫，像在一层层敲响巍峨的山大门，又像在一次又一次地向雪峰山叩拜！
1·
饥饿的背后是残酷的战争！
这是真实的历史，也是可以重演的现实！而战争的背后是牺牲，是婴儿吸着母亲流血的奶汁；有谁可以在食不裹腹的年代谈和平？谈和谐？有谁不相信衣食足而后知廉耻和礼义？
然而，人类自有史以来，为消灭饥饿而奋斗至今仍还没有全部解难，尤其占人类四分之一的中国人，到了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初，田坎屋壁上仍是写满了“以粮为纲”的巨幅标语！然而，当西方人叫嚣“21世纪谁来养活中国人？”时，就是在雪峰山下的“物种天堂”里，敢于向传统遗传学宣战的“黑小伙”袁隆平，把自花授粉的水稻变成异花授粉，而后培育出了大幅增产的杂交水稻这一让世界惊叹的奇迹！是雪峰山下的这片热土，是在这片热土上从事科研的袁隆平和他的徒弟们作出了最响亮的回答：我们不仅要悠哉悠哉地养活自己，还要对人类作出较大的贡献！据载：全世界已有122个国家种植水稻，播种面积已超过1·5亿公顷。有人曲指测算，如果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播种面积种植水稻，仅是增产的粮食就能养活8亿人。8亿人哪！试问，这个世上有谁敢说雪峰山还不伟大？还不神圣？
2·
从洪江往洞口方向走，一路全是上山下山，你很难想象车子会在水泥路上行驶，那么偏远，那么崎岖！可就是真真实实地走着森林公园里的水泥路！
我们要去的是雪峰山上的普照寺。
据载，自山下至山顶的普照寺，垂直海拔1500多米，上寺里去，得爬坡过溪，且时有悬崖峭壁。我们一行走至中途，已有几人望而却步。我想起王安石所言，越是险远，人越少至，就越有世之奇伟瑰怪。
又逢雨天，雾浓缠足，难行处真是进一退二，加之雪压折断的大树梗住去路，步履实在艰辛。半天时间才走完山腰的竹木密林，再爬行而上数里，眼前方豁然开朗，乃一望无际的草原绿色，实为奇观！再沿不见尽途的陡峭石级步步前移，普照寺才突现头顶。山门虽已垮去，但两根巨大石柱躺在进门处仍是穆然严然。石柱上刻有对联：“善入山门神气爽，恶登禅院胆心寒。”其意高远严正可见。寺院共四进，建筑面积近八百平方米。横匾有“诚应是求”、“帝恩普庇”、“功回造化”等，对联有“权衡人物昭千古，扶助纲常亘万年”等。从现存对联匾额中，其正气、大气让人肃然起敬。
然而，最令人敬服的还是寺的建筑用料。石柱、石枋、石梁、石椽、石瓦，石凳，整个寺宇全为石料构成。目之所及，皆为一色青石。数米长的石柱，石椽和石枋，以及三、四米见方的石瓦板，我不知在哪里取料，用什么工具，怎样抬上这云中雾中的山巅；又是凭什么机械把如此重的石枋、石橼、石瓦搬上屋顶搭配好，衔接严，以至于几百年下来与神相伴，与众生相应。如此意志力，还有何处可寻？如此规模宏大的纯石头寺，恐怕全世界也仅此一处！若为外界所知，即是在世界的建筑史和宗教史上也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3·
沿着历史的隧道往回走数百年，我们就看见唐代大诗人王昌龄站在雪峰山下的芙蓉楼外龙标码头上送客的身影。李白也想象过这里的芙蓉楼，想象过和王昌龄在这里举杯对饮，但他没有成行，因此他愁意绵绵地写下了“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予明月，随君直下夜郎西。”
芙蓉楼碑廊中有许多优秀铭文，尤其书法价值不可低估。最近，由本地文人整理的《芙蓉楼碑贴集萃》已付印出版。我曾收藏过颜体字贴《麻姑山仙坛记》，但与《芙蓉楼碑贴集萃》中的《麻姑山仙坛记》拓本作比，其文字完整和刻、拓质量，显然逊色许多。仅此一例，足以使我为之大喜；而该碑廊中有许多诸如此类的文化积淀，不知何时，才能不锁在深闺，才能更为广泛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4·
如果不是外敌的入侵，如果不是外国的掠夺，如果不是近代的内乱和战争，中国，绝不会比世界发达国家落后；对比一下各国的社会发展中，看看雪峰山下的洪江古商城，就会有这种自信！
在山西平遥可以看北方资本主义萌芽的标本，那是秦晋文化的一枝；在雪峰山下的洪江古商城可以看南方资本主义萌芽的活化石，这是湖湘文化的一瓣。在洪江古商城，你才深深感受到资本主义的商业和市场气息浓得让你划不开。“一个包袱一把伞，跑到洪江当老板。”这里如今仍流传着许多当时商家创业的动人故事，留下许多商业与人生的文化。例如在鸦片行里的“福”高，“寿”低；例如把城墙转角处修成圆形，以利搬运货物和新娘的花轿通行；例如郑板桥题写在陈荣信商号前院壁上的“吃亏是福”；等等等等。大处看份量，细处看精密，在洪江古商城，哪怕是街道地面的一个铜钱漏，也是做得非常地精美。可想而知，整座洪江古商城是当之无愧的百余年前资本主义萌芽的实体博物馆。如果将它和同期的世界资本主义阵营相比，它的精致一点也不逊色，因为即是文艺复兴的圣地——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老街道也不过如此而已。
5·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人民抗击日寇整整八年。日本鬼子从北方的卢沟桥打到了南方芷江的七里桥。但是，当日本鬼子进入雪峰山时，雪峰山一怒，吓倒了他们的太阳旗！雄伟的雪峰山绝不让日寇践踏自己的脊梁！这一场以争夺芷江机场为重点的战争是非常值得人们记忆的，关于陈纳德，关于陈香梅，关于飞虎队……都可以让人记起很多精彩的史实和细节。在芷江受降坊纪念馆里有一张照片，那是中国军队的将领们打败日寇后的一张合影，他们不再一筹莫展，他们相互谈笑风生，他们笑出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和欣慰！是啊，作为中国将士，还有什么比打败了入侵祖国的敌人更为高兴？我曾在这张照片面前默默地说过：男儿当如此！如此才男人！
我特地去看了雪峰山下的龙潭抗日阵亡将士陵园。我沿着石级向山上走去，走过园门，久久地站在纪念碑前，向这些曾是鲜活生命的一行行英名行注目礼和默哀。
雪峰山之战史称中国人民抗日的“最后一战”。雪峰山啊，是您踏灭了烧过八年的日本侵略中国的战火，是您喝令蓄着八字胡的强盗收起了带血的刺刀，是你让世界第二次大战划上了沉沉的句号！
我站在雪峰山巅，昂首挺胸遥望茫茫无际的群峰以及在峰巅翻滚的云海，我感慨一种磅礴！感慨一种伟大！感慨一种浩气！我为吸着雪峰山的乳汁长大而无比自豪！无比自信！也无比荣幸！雪峰山啊，男儿就应该像您一样地顶天立地，就应该在您面前叩拜，恭听您的教诲：像您一样，大善无言！
（全文约2700字）
•散文•
六百年的碎片
邓宏顺
湘西巫水河在中下游的会同县乡村里结了一个硕果，叫高椅。关于杨再思，关于关西弟子，关于风水等等很多很多与这里有关的传说养大了这个高椅，养肥了这个高椅，也养老了这个高椅。高椅长了很长很长的胡子，成了守望乡村六百多年的哲人，所以今天那么多考古专家和游人敬重它，喜欢它，叩问它，想在它那儿聆听到很多很多关于人生喜怒哀乐、宠辱胜败的真谛。踩着几百年的石板壁脚，望着几百年封火墙的翘角，摸着几百年的石柱大门，扣着几百年的雕花窗棂，听着飘动长胡子的高椅讲那么多故事，我沉思过，惊讶过，敬佩过，但我背不动高椅的悠久和深沉，只能珍藏下这几块精巧的碎片。
1•警示码头
听高椅长大的故事很长很长，但再长的故事都是人引发开来的。关于人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哲学需要思考，骄兵必改，哀兵必胜；胜不骄改不馁；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这些都需要我们记住和运用，但我们能够记牢吗？能够实践吗？高椅有一户人家把警示子孙后人的哲理都砌在了屋门口的码头上。数级青石码头，下接村巷，上衔堂门。码头最底层的踏脚处非常窄，窄得容不下脚板，需你非常小心地踩准踏稳，尔后，越往上就逐渐的宽余，到了堂门口就一平如展。这样，如果你是从外面归来，走上码头，你会越走越平稳，越舒适，越放心；如果你是从家里走出去，你会越走困难，越小心，越谨慎。长辈于后人讲述的哲理，全都铺在那一级一级台阶上，无用每一次送后人出门远行时都跟在后边耳语，人生的艰难就在你的每一步行走里！这户人家后来果然兴旺了，因为谨慎减少了失败，也因为谨慎比别人多了成功。
2•保家妙法
社会是一道算式，家庭是一道算式，人生是一道算式！算式的等号前面所有的数字以及加减乘除运算符号，你都可以任意填充，但是，算式有算式不能改变的铁律，当你把数字和运算符号都填完之后，等号后面的得数就成了既定。你亦可强行改动，但你改了就是错的，一只无形的天手会帮你纠正。人人都运算过这道算式，但有人懂了，有人没懂。西方一些发达国家懂了，它们把遗产税提高到了百分之八、九十。这近乎不合情理的作法让每一代人都不能完全坐享其成，都只有凭自己的努力来获得幸福与成功。于是，一代接一代的努力，使他们发达，使他们富裕，使他们超前。中国古代和当代有不少人做得相反，于是，一代英雄一代衰！然而，几百年前的高椅人懂得这道算式，他们明白自己的后人必然会有优劣。他在给后人分房时绝不一栋一栋地整分，而是把几栋房子切零，老大分一间，老二分一间，老三分一间，每一栋房子各兄弟均有一份……这似乎不好理解，但后来的事实使人感到想出这办法的高椅祖人真是聪明。如果老大因为某种原因守不住自己的家业，那么，他那份房产将无法出卖给别人，因别人买下来无法居住也不能拆迁重建，而只有卖给自己的兄弟。这样，肥水不落外人田，房不出外，又体现了优胜劣汰，且房业日趋完整。世代相传，家不显败。如果老二老三因为种种原因守不住家业，那也亦然！今天，我们走进高椅，看看那几百座历时几百年完整的古代民居，我们再想想高椅古人这个分房的办法，不能不感到其作用大得令人吃惊。我们推翻这个分房的办法去想，那么几百年下来，这里的古民居会是经常被卖掉，拆掉，改变掉，那就绝不会还给我们今天留下古高椅完整的乡村文明。这不能不使我们想到“文革”时高椅是怎么过来的。在中国大陆没有什么文明不被“文革”毁掉过，那么高椅为什么例外？当地人答曰，因为高椅栋栋都是古建筑，家家都有雕花窗。我不毁你你也不毁我。人间争斗多由贫富生起，人皆有之何必摧毁？听到此处，不能不叹服高椅人保家妙法之高明。
3•清白堂
或许在别的地方，清白堂与女人名声有关，在高椅，清白堂是高椅教书育人的缩影。
兴教即是兴国，兴教即是兴村，兴教即是兴家！清白堂仅为一栋单进三开间青瓦木房，但它说过的天道地理很多，很大，也很真！在高椅，清白堂又称文学馆，最初只是杨盛文办家学，培养自家弟子的地方。后来，他家三个儿子分获功名，再后来，他的三个侄子又获功名。自清代喜庆始，杨盛文一家五代人共出进士两人，拔贡三人，廪生六人，秀才十人。这个学馆共出功名一百五十四人。湖广教谕赠有“名魁三楚”，“美尽东南”，“百年树人”之巨副匾额。站在清白堂前不难发现，在高椅，窗棂雕花这是名符其实的第一家，再没有一家有这里讲究，有这里复杂，有这里典雅。足可见古高椅人是如何对待教育。家有钱财不可怕，家有读书人便不可轻视；因钱财常易其主，而读书人常一鸣惊人！清白堂是高椅的家风，也是高椅的学风。从清白堂走出去的人，都清清白做人，清清白白做官。杨家后来的振兴，自然是合符天道地理。高椅的的绵延不衰，自然也源于这天道地理。天道地理相人，大到无形无声。
4•醉月楼
没有想象便没有追求，没有追求便没有进步。嫦娥奔月，悟空腾云，是人类最早的飞天梦。文艺是想象的天地，于是，它总是和风花雪月相联。高椅是地道的乡村，但它绝不是一般的乡村。富足强盛之后的高椅，出了一批富有想象的文人。于是，清代同治初年，有了村中那座砖木结构的醉月楼。廊长窗明的楼里，曾是村中文人学士常聚在一起望月饮酒赋诗，研墨作画论道的雅堂。若外地来了文友，必要迎上此楼，共谈诗画书礼。于是，高椅不仅富足，而且儒雅，家家有照壁，照壁上非书即画；户户有窗棂雕花，或嵌福禄寿喜的吉图，或镶“耕读人家”之训示，处处透着衣食足后的礼仪，家家洋溢着兴旺发达的精神气运。抛开文化发展经济，其后果不堪想象，文化状况是经济发展的主要标志之一。几百年前高椅就有这样的“文艺楼”作为艺术家们的活动之家，谁敢对这样的地方等闲视之？无怪乎后来这里有人才走向北京，走向海外。
5•红、黑鱼池
人们对于自然的认识总是受到科技进步与普及程度的影响。古代高椅的兴旺发达，有人在其文化根源上找答案，也有人在其风水地相上找照应。风水地相是说不清的课题，科学乎？迷信乎？有的地方因为物理、化学因素，它就是不适宜人类居住，它可让你生病，让你没有生育，让你成为哑巴……而有的地方所具有物理、化学因素就是适宜人类居住，它让你身体健康，人丁兴旺，精力充沛，做什么成什么。高椅村中间为何要有两座青石砌堤、水面辽阔的红鱼塘和黑鱼塘？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说高椅有族规，左边村团的水必右出，右边村团的水必须由左出，建塘是为让流水符合阴阳八卦的取向。此为风水论；有说村子过大，火灾难防，于是建两座鱼塘，万一火灾发生，可就近取水灭火消灾。此为安全论；有说家家户户的污水统一流归红、黑鱼塘进行澄淀处理，然后排向村外的巫水河，又养了满满的两塘荷色，夏有浓绿波动，秋可静听残荷雨鼓。此为环保论；有说红鱼塘专养观赏鱼供人茶余饭后消闲怡神，黑鱼塘专养食用鱼供来客食用，宾客到来，即活鱼欣赏又有活鱼食鲜。此为适用论。听当地人论说种种，概言之，系统工程也！
离开高椅仍像身在高椅，于是，我把这六百年的碎片缀成一串，献给还没有到过高椅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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